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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不时舞出的剑花与金黄的晨曦交相辉映,惹来周遭雀鸟扑棱。正练得兴起,忽然听得山脚下传来一阵突兀的狗鸣。 以防惊突女眷,程家堡的后院是不许养狗的,是以程明昱觉得奇怪,立即收剑望去,晨光破开薄雾,在林子里洒下层层叠叠的金光,一簇树丛下,隐约有两道身影闪过,恰在这时,底下巡视的侍卫也觉察有人突入林中,赶忙来报,程明昱脸一沉,带着人飞快追过去。 越过簇簇的树丛,便瞥见程明旭咧着嘴朝一年轻貌美的妇人扑去。 程明昱毫不犹豫,扔开长剑,自侍卫手中接过箭弩,对准那人一箭射去。 君子六艺,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程明昱无一不通,一箭利落下去,登时贯穿了对方伸出的那只手腕,只听见闷哼一声,那人直直栽倒在地。 “把人带去戒律院!” 程明昱寒声吩咐一句,随后提剑快步往里来。 脚下是被踩碎的落叶与枯枝,发出细密的碎裂声。他穿过几株歪脖老槐,绕过一片半人高的藤蔓,瞥见一道纤弱的身影躲在山沟里,看模样更像是闪躲时不慎滑下山坡。 程明昱看清是夏芙,视线一顿,冷色铺满眼眶。 夏芙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,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山沟里,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,脸白得近乎透明,唯有那一双杏眼红彤彤的,蓄满了惊惧未消的水光,听得脚步声,猛地抬头,便见一人矗在上方。 那道身影逆着漫天涌来的光走来,身形笔直,衣袂猎猎,宛如从天而降。凭着这一身风姿,夏芙认出是程明昱, “家主....”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哆哆嗦嗦地打颤。 只消一眼,程明昱便猜到事情始末,心底怒色腾起。在他三令五申下,程明旭还敢堂而皇之欺辱夏芙,简直是穷凶极恶,胆大妄为之极。 然君子喜怒不形于色,程明昱的情绪从不外露,在夏芙看来,他神色依然是沉静的,砰乱的心也跟着安定几分。 只见他侧身一步,将长臂伸到夏芙跟前,手掌朝外,视线也看向外侧,并不去瞥夏芙狼狈的模样。 “上来!” 目不斜视,是为礼。 伸手相助,是为义。 夏芙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。 他的手伸过来,不是来拉,而是让她借力。 君子之风,始终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底色。 夏芙卸下心防,颤抖着去抓他手臂,手刚伸出去,方觉逃窜的途中,右手已沾满了泥污,实在不敢玷污了那干净的箭袖,夏芙仅用左手攀住他,借力往上爬,可惜他手臂虽然瘦劲,却也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握得住的,加之方才吓得虚脱,夏芙手刚握住,便脱力一滑,身子往后栽去。 程明昱眼疾手快,提剑的右手飞快掠过来,剑柄从她后腰穿过,牢牢接住她身形,将之往上一带,确认夏芙站稳后,双手不做停留地撤开,后退数步,抬眸打量她, “他可有伤到你?” 整个过程双手不曾碰她一片衣角。 夏芙惊惶未定地吸了一口气,摇着头,“家主来得及时,他并未伤到我。” 眉眼仍带着后怕,惊怯地瞥了程明昱一眼,颤声问道,“敢问家主,会如何处置他?” 这种事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利,可若就这么放过他,夏芙实在咽不下这口气,一旦轻轻揭过,于她而言便是无穷无尽的灾难。 她不是每一回都能遇见家主。 程明昱视线移过来,瞥见她像是受惊的小鹿,彷徨无助地看了他一眼,又羞怯地垂下眸,心底叹了一口气。 “我会给你一个交待。”他声线干脆而清冽。 不知为何,程明昱这般说,夏芙便信了。 家主行事向来公允,应当不会纵容程明旭作恶。 “多谢家主。”她提着沾了露珠的裙摆,朝他屈膝。 程明昱神色淡如水, “我当不住你这一声谢,未能让程家女眷安虞而无畏地行走于人前,是我程明昱的失职。” 这位弟媳本就怯懦胆小,经此一事,往后怕是越发不敢出门了。 夏芙一愣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 心底不可言说的委屈和顾虑,就这般被他挑开,被他看到。 换做是旁的家族,定是责怪她不该清晨采花,不该冒失出门而招了男人觊觎?受害的人反而有罪一般,被人指指点点。 程明昱却明明朗朗告诉她,她无错。 甚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。 世人常说的风骨清正,大抵便是如此吧。 只是..还有一桩更麻烦的事,夏芙惶惶往林子外张望,不知那边的丫鬟婆子如何了,若是被人知晓她险些被程明旭欺辱,往后她还有何脸面见人,她还能在程家堡待下去吗? 夏芙心灰如死,眼底泪涟涟的。 程明昱循着她视线往外看了一眼,便明白夏芙顾虑所在。 “这件事,我来办,你权当什么都没发生,大方地走出去。” 他视线落在她茫然含怯的眼眸,平静而强大,强大到只用一句话,便将夏芙浑身竖起的寒毛给抚平下去,她怔怔地开口,“真的可以吗?” 只要走出去,便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,保住名节无损? 程明昱没回她,而是反问,“你做得到吗?” 他用眼神鼓励她,抬剑往外一指,语气平稳,“大方走出去,不用怕,此事,我来善后。” 我来善后... 后来夏芙每每回忆起这四字,心底好似被注入一股莫大的勇气。这种踏实便是丈夫程明佑都未曾给过她。 家主不愧是世间第一君子。
第7章 夏日的晨阳升得极快,不一会便光芒万丈,刺的夏芙险些睁不开眼。 她衣裙染了不少露水枯叶,面颊也因哭过而残留些许泪痕,好在发髻稳稳当当,衣裳并无明显的凌乱,她用帕子藉着露水细细给自己擦了一把脸,便打林里迈出。 乍一绕出桃林,便见园子里的花泥被狗刨得凌乱不堪,花盆东倒西歪,一片狼藉,不仅如此,不远处的墙根下传来一阵呻吟,四位仆妇丫鬟东倒西歪靠在墙壁,怨声载道,一个个的比她还要狼狈。 夏芙一惊,忙不迭迈过去,“怎么回事?” 那唤雀儿的丫鬟显见摔了个狗啃泥,双丫髻歪歪斜斜,哭得不成模样,花篮仍挽在胳膊肘,花瓣却是撒的一片不剩,见了夏芙,抽泣着没吱出嗓。 倒是另一婆子,惊出一身冷汗,倚在墙角直喘粗气,见夏芙好生生地出来,语气便有些倒酸, “回奶奶话,方才那只黑狗可凶了,将奴婢们吓了个半死,逃的逃窜的窜,险些要丢了命去,好在后山巡逻的侍卫来得及时,将那黑狗给扑杀了,否则奴婢们今个怕是不能活着回房,好奶奶,往后咱不折腾这些花儿粉儿的,安安生生躲在绣房里绣花是正经。” 显见是埋怨夏芙连累她们受了一场惊吓。 不过好歹是主子,婆子也不敢过于跋扈,瞟了夏芙上下一眼,问道,“奶奶没事吧?” 夏芙不自在地别了别耳后的碎发,“我没事,见狗窜出来,躲去了花房里,只摔了一跤,并无大碍。” 这些人伺候夏芙本就不情不愿,素来对她也没多少护主之心,自然顾不上甄别夏芙话里的真伪,只放了心道,“那就好,方才没瞧见奶奶,可把奴婢们吓坏了。” 想是惊动了管事的婆子,不多时便有人送了水和帕子来,为首的管事一等仆妇装扮,端的是面容肃整气度不俗,亲自侍奉夏芙进了花园东边一间水榭,当着四房丫鬟婆子的面示范一番如何侍奉主子,可闹得那几个怼人的婆子丫鬟没了脸。 衣衫自然是不能换的,便用一件银色披风遮了一身狼狈,重新洗了一把脸,梳整仪容便要亲自送夏芙回房, “是奴婢们疏忽,害奶奶在花园里受了惊,奴婢这就送您回去,亲自给四太太认错赔罪。” 此地毗邻长房,婆子来的这样快,又如此慇勤,未必不是承程明昱之命而来,夏芙不敢怠慢,也不敢推辞,柔声道,“辛苦嬷嬷了。” 这位嬷嬷不是旁人,正是戒律院八大执事之一,夏芙没见过,四太太院子里那位婆子倒是见过一两回,辨出来人身份,自然是可劲儿讨好,不声不响挤到嬷嬷身侧,笑嘻嘻问, “嬷嬷,我记得咱们程家后院是不许养狗的,今日这狗来的蹊跷,嬷嬷可知是怎么回事?” 原是没话找话,却好巧不巧勾动了夏芙心事,她心弦一紧,连步子也迟疑了些。 嬷嬷搀着她不动声色瞥了那婆子一眼,“此事已惊动家主,自会查个明白,嫂子放心,不会白叫你们吃一场亏,只是方才嫂子们只顾着自个,无人看护二奶奶,叫二奶奶在花房外摔了一跤,回头问起来,我可怎么答?” 婆子一听顿时打个哆嗦,那等混乱场面只顾得上保命,哪管得着旁人? 一想到程明昱要亲自过问此事,脸都白了,“嬷嬷,这样的小事,家主也要过问吗?” 嬷嬷目不斜视道,“不护主的奴婢,养了作甚?” 婆子心想完了完了,那程明昱眼里容不得沙子,回头追究下来,她们怕是要吃挂落。 就这般忐忑不安回了四房。 嬷嬷这厢亲自将夏芙送到四太太手里,言明经过又告了罪,四太太不会不给戒律院管事面子,自然没有苛责,只是四太太毕竟是个人精,暗想戒律院八大执事等闲不露面,今日却刻意送夏芙回来,恐有蹊跷,便将夏芙带去内室详问。 嬷嬷这边待要出门,却被婆子几人给拦住,几人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好话, “嬷嬷,今日之事还请嬷嬷替我等担待则个,实在是那野狗过于凶狠,将我等与二奶奶冲散了,并非我们有意舍下二奶奶不顾,我们吃程家的粮,拿程家的月银,岂能不把程家主子当一回事?” 嬷嬷闻言这才赏了她一个正眼,“还算像话,”又瞥了一眼她们狼狈的模样,作慨然状,“罢了,你们也可怜见的,受了一番惊吓,着实不容易。今日之事我就不追究了,也不外道,不过若是你们自个多嘴说出去,回头我可就不好替你们瞒了。” “不敢不敢!”其中一婆子先抽了自己一耳光子,“我们蠢才将这事宣扬出去,必是守口如瓶,只请嬷嬷疼我们,别将此事上禀戒律院。” 嬷嬷心里松了一口气,就这般四两拨千斤瞒下了夏芙入林子一事,又敲打了侍奉的奴仆,想必这些人往后不敢不尽心,视线不冷不热逡巡众人一圈,这才离开了四房。 而内室这头,夏芙却不敢隐瞒婆母,一字一句据实以告。 四太太听明始末,气得浑身颤抖,淬毒般骂道,“我要去十三房,我要亲自掐死那个混账,他们欺人太甚,欺负我们四房无人,欺负我们孤媳寡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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