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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明昱默默听完这些字眼,半晌没有说话,回想那日情景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目光看向十三老爷,淡而犀利,“如果我没记错,她拒绝了您?” “嗨!”十三老爷笑着摆手,“姑娘害羞,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哪能轻易应允?所以我这不是求你来了吗,让大嫂出面,事情水到渠成!你放心,我们当头婚的姑娘待她,绝不委屈了她。” 程明昱沉默下来,开始认真思量这桩婚事,据他所知,十三老爷已丧妻,府中是一妾室做主,而程明旭又因是丧母之子,议亲很是艰难,十三老爷打夏氏主意倒也不奇怪,只是在程明昱看来,这门婚事不算稳妥。 公公年富力强,儿子莽撞不经事,瓜田李下,容易惹人闲话。 程明昱一针见血,“您既然求到我头上,我便直言了,您尚未续弦,旭哥儿也年轻,那夏氏性子弱,改嫁过来,坊间恐有微词。” 十三老爷听出他言下之意,一拍大腿,颇为愤慨,“明昱,我就知道外头人都想岔了我,为了儿子能娶一门好媳妇,我豁出去了,咱们程家堡西北边不是还有几间空屋子嘛,你把它给我,等旭哥儿成亲,我便带着姨娘搬去那头,我手里的体己全交给旭哥儿媳妇,家里也全听她做主,你看如何?” 还算有诚意。 他与夏氏非亲非故,不可能替夏氏拿主意,思忖片刻,程明昱便道, “此事需我母亲首肯,若她不同意,十三叔便歇了这个心思。” 程明昱推到母亲身上,是防婚事不成,十三老爷迁怒夏芙。 旁人都说他不食人间烟火,可一个在朝堂爬摸打滚多年的成熟男人,又怎么可能不通人情世故,他这人做事向来细敏而周全。 十三老爷笑融融起身,“全仰仗家主。” 程明昱回了荣华堂,便将这事说给周氏听。 周氏没看上程明旭,“我倒是觉得旭哥儿配芙儿还差了些。” 程明昱道,“差不差不是咱们说了算,您还得问过她的意思。” “也是。” 翌日下午申时,周氏料理完族务,便寻了借口悄悄将夏芙唤来长房。 彼时荣华堂的下人都给使出去了,只一心腹嬷嬷在侧,周氏也不用藏着掖着, “旭哥儿比不上明佑,不过也有一桩好处,没有公婆压着你,房里房外都是你做主,你自个儿衡量衡量,想明白再回我。” 夏芙一听始末,都顾不上坐,忙支起身,“大伯母,我不要改嫁,我谁也不嫁,我就守着明佑的牌位过日子!” 语气又慌又急,小脸红彤彤的,如染了胭脂似的,叫人又怜又爱。 周氏赶忙搁下茶盏,开解道,“芙儿别急,有话好好说,你既看不上旭哥儿,我替你拒了便是,至于绝不改嫁的事,我劝你慎重,这样的话不可再说,不要绝自己后路!” 周氏是过来人,趟过无数风浪,深知人这一生变故太多,谁也不知今后会遇着什么人,经历什么事,一旦把话说满,害的便是自个。 夏芙却是含泪道, “大伯母,我与明佑是少年夫妻啊,他当年不嫌我出身寻常,不嫌我父母双亡,不嫌我嫁妆微薄,执意聘我为大妇,嫁过来后,敬我爱我,就连婆母也拿我当女儿一般疼,我夏芙岂可在婆母伤怀之际,他尸骨未寒之时,改嫁他人,我做不到!” “能得一人心,生死皆相随。” “我夏芙此生,定为明佑守节,无怨无悔!” 蔚蓝无边无际延伸去苍穹深处,独留乌金在西边天画地为牢。 夏芙为亡夫守节的心思,旁人不懂,但他懂。 晚风徐徐掀动他的衣摆,那袭白衫,在这样的光色里显得清冽出尘。 程明昱立在一墙之外,无意间听见夏芙这番话,脑海不禁浮现“风骨”二字。 他在一个柔弱女子身上,看到了矢志不渝的风骨。 婚姻是责任,亦是承诺。 他与妻子之间,是同进退共风雨的责任。 大抵夏氏与那位族弟之间是心无二致的承诺。 他欣赏有风骨的人,无论男女。
第5章 是夜,程明昱将十三老爷请来,以母亲周氏的名义拒绝了这门亲, “母亲听了很恼火,只道明佑尸骨未寒,你们便盯上了人家媳妇,毫无同族情谊,叫人心寒,此事往后休得再提。” 十三老爷杵在案前,羞得老脸通红,支支吾吾想分辨几句,程明昱没给他机会, “当然,旭哥儿的婚事也不能不管,这样吧,近来明英在河道上当差,让他跟过去打打下手,听听分派,历练个一年半载,往后我在族中给他安置个差事,自能娶上一门好妻。” 十三老爷一听,满肚子冤屈霎时消失个无影无踪,眉开眼笑朝程明昱作揖, “明昱,我就这么个命根子,可就全托付给你了。” 一时好话说尽,恨不得上前给他端茶倒水,程明昱当然不会受长辈的礼,连夜将事情分派下去。 十三老爷只当自己在程明昱处颇有脸面,方得了这样的好差,殊不知程明昱此番作为是另有考虑。 以程明旭程氏子弟的身份,怎么可能娶不到媳妇? 大抵是相中了夏氏的美色。 把人调开,免得那程明旭盯着夏氏不放,作出败坏人家名节之事。 程明昱将此事安置妥帖后,转身又忙起了公务,近来他虽在弘农守制,朝中动静却分毫不差送抵案头,且给他送撘子的并非旁人,正是当今圣上。 去年先帝兵败金山堡,连带数万将士也陪着他送葬,大晋岌岌可危,关键时刻,几位肱骨以国赖长君为由,拥戴其弟也就是当今圣上继位,太后自然不肯,后执意将先帝襁褓中的孩子改立为太子,政权方得以平稳过渡。 换而言之,当今太子并非圣上亲子,后党与帝党在朝中时常斗得不可开交。好在政事堂几位宰辅万事以社稷为先,居中裁度,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。 守制前,他刚被皇帝提拔为参知政事,成为政事堂四宰辅之一,是皇帝极力拉拢的对象,是以哪怕他人不在中枢,皇帝万事都遣人来问过他的意思,请他暗中襄助。 程明昱的心思实则与其余三位宰辅一般,将江山与百姓搁在第一位,不过皇帝这边也不能不应付。皇帝也是聪明人,深知程家不涉党争,绝不将程明昱置于两难之地,问得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,显见比太后一党要礼遇于他,君臣相处倒也十分融洽。 撘子打开,程明昱准备回信。 君子慎独,哪怕是在夜深的书房,程明昱依然一丝不苟先沐浴焚香更衣,以示恭敬,随后方端坐于案后,提笔给皇帝上书。密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散,木簪下系着一根白色发带,浓睫低垂时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,唇色极淡,他执笔蘸墨,腕似游鱼,浑不觉夜风偷漏进来,将发带吹得飘扬似雪,给那素来古板端正的男人添了几分干净的风流。 这一忙,不知不觉,又到了深夜。 夏芙这一夜辗转反侧。 今日拒绝得决绝,也不知那十三老爷父子是否记恨在心。 她到底人微言轻,难免担心旁人报复于她,迷迷糊糊想了一遭,后半夜才睡着。 次日叫秋蕖去外头打听动静,没听见什么风声,又三日,孟氏携了一只荷叶包鸡来探望她,便提了一嘴, “你还记得十三房那个旭哥儿吧?” 夏芙一惊,压下心头的慌乱,问道,“他怎么了?” 孟氏亲自将荷叶包鸡撕成一块块,喂了夏芙一口,“嗐,也不知十三老爷在家主跟前说了什么好话,家主竟是吩咐我夫君将程明旭带去河道,说是要历练个一年半载。” 夏芙愣住,“要去这么久?” “可不是?前个大包小包载了一车,极不情愿跟着我夫君去了。” 夏芙心里那颗石头落了地,惊讶道,“是家主的意思?” “当然,否则我夫君可不会揽这个事!” “谁愿意身后带个拖油瓶!” 孟氏一面撕着荷叶包鸡,一面埋汰十三房的不好。 夏芙心不在焉地听着,脑海浮现程明昱那张面孔。 所以这事家主也知道了? 她当然不会认为程明昱是为了她而将人支使开,认定程明昱是为栽培族中子弟,饶是如此,也实打实解决了她的麻烦,她念大伯母与家主这份情。 心地一宽,夏芙便笑起来,人也灵动了,欢欢喜喜起身,“我去准备些蘸酱,这样才好吃。” 孟氏难得见她这般开怀,只当是自己这只荷叶包鸡对了她的胃口,“你守丧一年,成日吃些素食,也该补补身子了,你若喜欢,赶明我陪你逛街,再买上一只。” “好勒。” 待孟氏离开,夏芙心下便思量,承了家主与大伯母这么大一份情,若是她毫无表示,显得不知好歹,往后还要在大伯母庇护下过日子,总得做些什么孝敬大伯母才成。 翌日清晨,便请婆母为她拿个主意。 四太太对大太太的喜好了如指掌,“难得你有这份心,你大伯母又喜欢你,你是该孝敬孝敬她,她呢,过去是咱们程家的族长夫人,眼下是咱们的族长之母,手里过了千千万万的银子,世间珍奇珠宝山珍海味,只有她看不上的,没有她得不到的,一旁的东西,她不看在眼里,你得用心。” “针线上的功夫,你又不拿手,我记得有一回你给我配的药茶不错,不如你试着给她配几样,看能不能入她的眼?” “这是我唯一拿得出的手艺了!”夏芙笑吟吟地应下。 年轻的小娘子,心地就那般大,得了主意便热火朝天干起来,先拿了银子去程家药房,买了几样上好的药材,听闻周氏常年操持族务,殚精竭虑,多思难眠,便想着给她配几样助眠的茶。 所谓药茶,不仅得有成效,还得口感好,需兼顾色香味效。 夏芙拿婆母试了好几个方子,起先都不对路,直到第五日,四太太喝下去没多久有了睡意。 翌日清早夏芙俏生生立在婆母帘帐外,满怀期待候着她醒来,好不容易等着四太太绕出屏风,便迫不及待问,“怎么样,娘?” 四太太静静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 夏芙见她不吱声,便垮起了小脸,“没成?” 眼看人要哭,四太太不装了,抬手捏了捏她小脸蛋,“成啦!” 夏芙的眼眸倏地一亮,像两颗被洗亮的黑葡萄,光彩流淌出来,很快溢满了她整张笑脸,“那敢情好,我这就去配一罐来!”话音未落,她已轻快地转过身,碎花裙角微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。 眼看她兴致勃勃地忙去了,四太太哑然失笑。 起先儿子聘娶夏氏时,她如何不失望,自然也瞧不上夏氏的身份,待第一次见到她,小娘子水灵灵的模样,娇嗔天真的神采,轻易便俘虏了她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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